“凯司令”咖啡馆

 

抗战前的上海卡夫卡咖啡馆
 
    上海的这个地段有的几个建筑都是典型的Art Deco 风格的,氛围非常浓郁。如果要数一数,有些出名,有些倒不太引起人注意,其中一个是“凯司令”咖啡馆,年轻人大概都不去了。第二个是平安戏院,也鲜有人注意,当然第三个是很出名的,就是百乐门舞厅。
张爱玲小说中特别提到的“凯司令咖啡馆”,想必她当年经常到这里享用,这个名字有点古怪,我开始的时候以为是外文翻译,后来看见周三金在《上海老菜馆》中写到:“凯司令”的英文就叫Kaisiling,就是中文的音译。据他说,“凯司令”咖啡馆创办于1928年,明里是为纪念北伐军胜利凯旋,暗喻在商业竞争中长盛不衰。我看见还有另外一个说法:是作家程乃珊说的:“《色·戒》里老易对王佳芝说‘凯司令’是由天津著名西餐馆‘起士林’的一号西崽开的,这话不错,实际上是3个西厨在30年代初合资以8根大金条开出的。3个人中有一位叫凌阿毛的,是当时上海滩做蛋糕最出名的西饼师傅,原在德国总会做西厨。中国人从来喜欢宁做鸡首不做牛尾,就与朋友合资开下这家咖啡馆,取名‘凯司令’,确因当时有一名下野军阀鼎力相助他们拿下这两个门面。当年静安寺路上沿街门面不是你出了钱就可以租下来,这些公寓的大房东十分势利眼,一看3个老实憨直的上海伙计出身的要在这里开咖啡馆,怕砸了这一带店铺的牌子,不肯租给他们。是这位军阀以他的名义帮他们拿下这两间门面,店名便以一句笼统的‘凯司令’以致感谢,意蕴长胜将军,还可暗喻自己店铺在商战中金枪不倒。”

 

“凯司令”起初是一家酒吧,第二年由八位中国西点师盘下,改营西菜西点、咖啡饮料。是当年静安寺路上唯一一家由中国人经营的西菜馆。张爱玲在《色,戒》中说,凯司令“是天津起士林的一号西崽出来开的”。其实,凯司令与天津的起士林(Kiessling)并没有关系,是张爱玲的误解。据说天津“起士林”曾经状告“凯司令”仿冒他们的招牌,结果是“凯司令”胜诉。抗战爆发后,天津沦陷,起士林转到上海,也在静安寺路上开了一家咖啡馆,供应德式西菜、西点和咖啡。抗战胜利后,张爱玲居住的卡尔登公寓离起士林不远,每天黎明,起士林开始做面包,就像“拉起嗅觉的警报,一股喷香的浩然之气破空而来,有长风万里之势,而又是最软性的闹钟,无如闹得不是时候,白吵醒了人,像恼人春色一样使人没奈何”。她后来在《谈吃与画饼充饥》中说,“有了这位‘芳’邻,实在是一种骚扰。”张爱玲还特别记得那里有一种方角德国面包,“是普通面包中的极品”。因此张爱玲的生活中有两家经常光顾的西餐馆:“凯司令”和“起士林”。《色,戒》中王佳芝和易先生约见的那家“虽然阴暗,情调毫无”的咖啡馆,就是“凯司令”,小说中王佳芝和易先生上了车,开出一段后转弯折回,又经过“刚才那家凯司令咖啡馆”,是点了名的咖啡馆。
“凯司令”原为两个门面,上下2层,铺面一个门面做门市,一个门面做快餐式的堂吃生意,正如《色·戒》中所写,“只装着寥寥几个卡位”,楼上情调要好一点,“装有柚木护壁板,但小小的,没几张座”。栗子蛋糕及芝士鸡丝面及自制的曲奇饼干是其镇店之宝。沈寂说,这里是当年电影演员、作家等文艺圈中人常光顾的场所,张爱玲及好友炎樱也常去。
对于新潮的年轻白领来说,“凯司令”虽然怀旧,却显得有些老土,这家经历了80载的西餐馆经过翻新后,和原先古色古香的“凯司令”餐馆有了些不同,更时尚一些,对旧上海感觉有追求的人来说,这里却是一个很好的喝咖啡的地方。原先的圆桌变成了长方形桌子,先前的封闭式木质结构变成了现在的大玻璃落地窗。只有房顶缓缓摇曳的金黄色吊扇可以觅得几分老上海的味道。

 

现在的凯司令咖啡馆
 
在这里寻找Art Deco 氛围,倒是非常恰当。 就在“凯司令”斜对面的南京西路石门二路西北角,德义大楼下面,是“绿屋夫人时装沙龙”的旧址。德义大楼1928年起建,正是Art Deco在建筑设计中最流行之时,这个沙龙墙面采用褐色面砖并镶嵌图案,立面还有饰带和4座人像雕塑,底商多为奢侈品专卖店。现在已经没有当年的“绿屋夫人时装沙龙”痕迹了,据说,当时的“绿屋”是上海顶级服装店。
说实在的,我之所以去常德公寓、重庆公寓(吕班公寓)、“凯司令”咖啡馆、平安大戏院那一带去走走,很是受了《色.戒》氛围的影响。其中王佳芝的原型郑苹如住在附近的法租界的万宜坊,万宜坊中有“活跃如邹韬奋,美艳如郑苹如,都是最受注意的人物”。我的一个老朋友、月份牌年画家庞卡先生当年也住在这里,他的父亲庞亦鹏是上海当时首屈一指的广告插图画家,画一手非常美式的钢笔画,收入很高,因此住在万宜坊。前几年我在洛杉矶看了《色.戒》这部电影之后,对那里的生活方式很有些好奇,请庞卡先生来家里吃饭,饭后聊天,问他对电影中描写的内容有无了解,让我惊讶的是他不但住在万宜坊,并且还还记得当年看见的郑苹如本人,说是个很漂亮、时尚的女孩。万宜坊1928年建成,属于新式里弄房,稍逊于花园洋房,但因为有了独立的卫生间,从结构上说比老式里弄房好得多。当时这里居住了很多文化名人,邹韬奋住在53号,88号就是当年郑苹如的家。庞卡先生拿了张白纸给我画了一张当时万宜坊的住户平面图,还标明了他们家和郑家的位置,据说郑苹如跟随父母从日本回国后,大部分时光都在这里度过,她的房间在3层楼。庞卡说当时他还是小孩,不敢跟这个漂亮的大姐姐打招呼,后来郑苹如被汪伪集团处决之后,才知道是打入敌后的特务,按照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地下工作者了。万宜坊离淮海路近,这里外国侨民多,复旦大学的前身震旦大学就在附近,而紧邻的淮海路更是当年洋人们喝咖啡泡酒吧的一条街。这里各色人都有,鱼龙混杂,住万宜坊不是一般人可以负担的,有人举了当年收入情况,可以知道这里的租金昂贵:当年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生刚参加工作的月工资是40银元,做到中层以后才到100银元,方可支付得起一层楼的租金。而郑苹如家独住一幢3层楼房,父亲月工资是800银元,在当时也算得上是富户人家。上海的孤岛时期,很多江浙一带的乡绅富豪都逃到上海租界来,带来了很多钱,据统计,孤岛时期的上海,酒店的数量和营业额都超过战争前,而全上海舞厅多达200多家,更是创造了老上海娱乐业的巅峰时刻。Art Deco 风格之所以可以在这时还在上海持续发酵,也是因为这种高密度的金钱聚集的结果。
从张爱玲的公寓到平安大戏院,到“凯司令”咖啡厅,再到百乐门舞厅,Art Deco在上海已经不是单纯的设计风格,而是一种生活风格,这个生活方式从1920-40年代,前后仅仅历时约二十年不到,却代表了最典型的上海“黄金年代”,上海租界的摩登时尚也丝毫不逊色于纽约和巴黎。那个时代的咖啡馆、狐步舞、骑马、雪茄和时装,那个时侯的建筑、服装,甚至化妆品包装都有明确的Art Deco特点,上海当时是和国际同步的时尚。最近我在美国找到一个加拿大电视集团(CBC)在2006年出品的纪录片,叫做《罪恶城市的传奇-巴黎、柏林、上海》(Legendary Sin Cities – Berlin, Paris, Shanghai),记录了三个国际大都会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的时尚、堕落生活方式,而上海的“罪恶”时尚流行的时间超越了巴黎、柏林,一直延续到二战之后,在全世界恐怕也是独一无二的了。
作为一种建筑风格, Art Deco 在上海的成就就更加大了,最主要的建筑还不仅仅是常德公寓、重庆公寓、这些住宅建筑,而是具有地标意义的大型公共建筑,最主要的有 1932年落成的锦江饭店, 1929年落成的和平饭店、 1931年落成的国际饭店、1932年落成的百乐门舞厅,1932年落成的国泰电影院、1933年落成的福州大楼、1933年落成的上海大厦、1934年落成的衡山宾馆、1934年落成的新城饭店、1934年落成的淮海公寓、1935年落成的淮海大楼和1935年落成的东湖宾馆。
Art Deco 在中国很长一段时间里是完全只字不提的禁忌,我在1980年代初期开始系统的做现代设计史的梳理的时候,才对这个风格有比较完整的认识,1983年我在北京见到1930年代在法国留学学习设计的郑可先生,提到Art Deco,他一下子显得十分激动起来,说这可是一个我们中国自己也曾流行过的国际设计风格,可惜长期无人提及了。

 

 

卡夫卡咖啡馆外面就是霞飞路
 
“文化大革命”结束之后,上海有很多刻意被掩盖、涂改、被收起来的Art Deco 作品慢慢冒出来了,上海逐步开始审视自己的“黄金年代”,好多以1920、30年代的上海滩为背景的文学、艺术、电影也都重新出现,到了21世纪,这个时期的时尚居然成了上海最主要的流行风格。这件事我开始有点想不通:新古典建筑在上海有八十年以上的发展,Art Deco 就2、30年,怎么这个风格和时尚完全超越了新古典呢?后来想想,新古典时期的建筑,是仅仅外国殖民主义者能够享受的,而Art Deco 是上海中产阶级市民可以参与的,也是中国人直接介入的现代风格,何况和美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就不像仅仅和英国关系密切的新古典那么简单了,Art Deco 进入了上海市民的生活,进入了中国文化。这一点,我们从张爱玲的小说,从李安的电影中可以体会得淋漓尽致。
2007年看见美国《时代》杂志在2月22日出版的一期上有盖利.琼斯( Gary Jones)从上海发出的一篇文章,叫做《挽救典雅》(Saving Grace),报导了摄影家兼收藏家尔冬强(Deke Erh)关于他对上海Art Deco的迷恋和研究工作,就很能说明现在上海人如何重视这一段历史,重视这段历史留下的Art Deco精华。尔冬强说:“如果你打开Google搜索一下Art Deco,我们可以看到500多万条相关的信息。Art Deco风格从它发轫和诞生的那一刻起,将近百年来,始终有一批狂热的推广者和追随者沉醉在这种风格所营造的优雅、永不落伍的摩登氛围中。你再跑到街上看看吧,Art Deco无处不在,在历经多次改天换地的运动之后,它仍然骄傲地挺立在上海大街小巷的某处建筑或某个家庭之中。”尔冬强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把所有上海的Art Deco建筑都拍摄到了,还采访到多位著名建筑师或者他们的后人,并收藏了各种Art Deco风格的器物和家具。他世界各地还与世界上Art Deco风格的研究者共同探讨并汲取其他城市Art Deco建筑保护的经验。经过不懈的努力,由他编撰的大型画册《上海装饰艺术派》(Shanghai Art Deco)出版就是他这20年工作的一个阶段性的总结。我在书店买到这本大书,320页,1000多张照片,这是洋洋洒洒的上海Art Deco 大全,实在很动人。因为在“文化大革命”浩劫之后,还有人如此用心、如此锲而不舍的搜集遗留的珍宝。给我们留下了如此多的资讯,给我们学习记录下如此多的参考,心里实在很感谢尔冬强。
Art Deco 已经成了收藏对象了,好几年前,在上海莫干山路开设第一家Art Deco古董家具店的时候,大部分上海人还对Art Deco这个词感到相当陌生,而现在,收藏这种家具的人越来越多了。我在上海好多讲究的餐厅、咖啡馆吃饭、见朋友,都看见有Art Deco家具、饰品、灯具点缀,非常时尚。这类原作的价格也因此水涨船高,网上说一张一米多高的小麻将桌,在2004年底时才卖到7万多人民币,现在已经要14、5万了。老上海的Art Deco家具历史和社会背景复杂,在收藏它的过程中,绝大多数收藏家都已经慢慢从单纯的喜爱转化成了相当资深的设计风格研究专家,他们追求的当然不止是艺术复古,更是一种对逝去时光的怀念。
 
 
 
 
2012年1月31日
本文作者:王受之   来源自王受之老师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