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世界从此没有结局

文/胡晴舫


        少女千寻与父母从城市迁居乡间。神秘隧道却出现在他们前往新居的路上。森林里长满青苔的雕像处处可见,全都长着同一张狰狞笑脸。终于,一片优美乡野豁然开朗。 


夜晚降临,千寻的父母因贪食来路不明的丰盛菜肴而遭受诅咒,变成痴肥猪只;四周鬼怪精灵纷纷现身,慌张失神的千寻仓皇转身,一条先前不存在的河水此刻却汩汩而流,挡住去路。千寻发现自己正失去形体,逐渐透明化,惊慌、恐惧、迷惑交杂,她双手握起拳头捶打脑壳,拼命催促自己:“我一定在做梦!赶快醒来!醒来!” 

从今以后,这个世界再没有使用说明书 

当我想起宫崎骏的电影,第一个印象不是他的反战立场,也不是他的环保关怀,虽然二者都是开启宫崎骏电影世界的关键钥匙。我最先想到的却永远是二零零二年获得奥斯卡最佳动画片的《千与千寻》里,少女千寻如何惊慌失措地蹲在地上,狠狠敲着脑袋瓜子,努力想要说服自己,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然后,在一个陌生人的帮助下,她吞下了不知名药丸,恢复了体力,站起身,迈上未知的旅程。 


在童稚趣味的表面下,宫崎骏的电影反省了现代人生活的三条主轴:都市化,个人化,人工化。现代人如同宫崎骏的动画角色,一生都在面对世界的变动,处理期待失落的情绪,承受抉择的压力,习惯追寻的坚持,学习对周围环境的强大反省与深刻观察去作出反应。 


几乎是宫崎骏创作上的孪生兄弟,高畑勲负责制作许多宫崎骏的电影,也执导自己的作品,他执导的名片《百变狸猫》即是反映都市化过程带给人类生活的巨大影响。四肢着地的狸猫隐喻为原来习惯田野生活的人类,随着都市扩张范围、急速吞噬乡村,不得不打上领带,直立走路,有时疲累了便两眼发黑、双脚疲软,打回狸猫原形,只好不断喝健康饮料提神,避免无法融入都市生活。《百变狸猫》显现人类对抗都市化的无能为力,散发出史诗般的悲壮凄凉,到底还是无法力挽农村迈向都市的时代潮流。宫崎骏显然忧虑这种都市化趋势,所以他故事里的角色总是从都市搬到乡间。 


放弃幸福作为故事的结尾,不断追寻生命意义成为现代人生活的全部内涵。宫崎骏的影片提供了完满的情绪,却从不勾划一个传统的美满结局。 


没有了红色单翼飞机,宫崎骏就不是宫崎骏 


生命何其神秘,宫崎骏仿佛透过这些多样角色在说,生命的价值就是如同花草树木在大自然怀抱里自由自在地生长。理解了这份东方哲学的生命观,便不难了解为什么宫崎骏的坏人角色从来不是真正从头坏到底,一方面当然是因为现代人本来就拥有多重性格,不同情境激发不同面向,另一方面,那些所谓坏人角色也随着故事发展而逐渐改变,这段生命历程不仅属于英雄主人公,也属于坏人角色生命的一部分。 


毋庸置疑,宫崎骏热爱大自然。他对世界的想象都由大自然随手采来。每一部片子,他对自然保护的宣导如此不遗余力,几乎到了神父说教的虔诚地步。藉由《风之谷》的长老之口,宫崎骏沉痛地说,一棵树需要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风与水的滋润才能茁壮,而只要几分钟时间,你们就把这棵树烧毁。欲望是快速的,惩罚却来日方长。 


宫崎骏的影片总有废墟。人类在其短暂生命里,对大自然巧取豪夺,而人类终究不会留下来当万物的主宰。人当时自以为是的功勋成就,只要给大自然一点时间,它就能于静默中迅速用它的绿色枝蔓掩盖。 


宫崎骏不反对机械文明,可以从他对飞行机器的着迷看出。他的工作室名为“吉卜力”,原指撒哈拉沙漠上吹的热风,二次大战时则为意大利飞行员用来昵称他们的侦察机。飞行器狂的宫崎骏在每一部片子中都画有各式各样的飞行器。宫崎骏的机器闻上去总有股怀旧的气味,那些机器的光泽,并不是由新金属经剪裁所发出的锐利光芒,而是老旧机器经不断上油保养后所蕴发的温柔色泽。 


机器成为一个人的正字标记,在现代消费文化里尤其鲜明。科技产品与个人生活的结合如此密切,使得物品逃脱了无生命的存在,而与主人生命作有机的结合。汽车不再是汽车,是人们的腿,忽然少了汽车,人们就哪里也去不了。科技介入人类生活之深,现代人仿佛活在科幻电影里,浑身上下插满各式管子,一不小心拔掉一根管子,人就会瘫痪、僵死,不知所措。因此,大部分时间,现代人必得把科技产品当作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过日子。他们选择那些机器就像挑选自己的义肢,除了功能齐全外,还要美观大方。 


但宫崎骏对机械文明的拥抱还停留在手工操作的阶段。没有一个神奇按钮,按下去就能自动启动机器。他的机器仍深深倚靠人类的劳动,要人使劲费力去打开活栓、拉动刹车、添加燃料,也仍需设计改良,还得天天擦油上光。宫崎骏跟狄德罗一样相信工匠的手艺。撰写百科全书的狄德罗相信机械性的劳动会帮助人们获得“心灵与双手的统一”。因为沉浸于日复一日的劳动,人们懂得控制,于是冷静自持。所以,从事劳动的人都有张宁静祥和的脸孔,他们不慌不忙,自信稳重。当世界的全部系统瓦解,工作对现代人起了宗教性的镇静作用。 


故事的结局不再决定世界的面貌,就像文章的句点不会终结人类的思索。虽然生命终有限制,人类理性的解放的确是现代文明最可贵的发明。没有了定论的世界,就是一场永不结束的流动的飨宴。


摘自《书城》

《千与千寻》

《百变狸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