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感动——记2009年普利兹克建筑大奖得主瑞士建筑师彼得.卒姆托

梳理一部世界建筑史,笔端下流过的建筑师姓名总有几百个。有些人,你会公事公办地如实写去:出生年月、毕业学校、主要作品、基本风格流派,写过以后,也就基本上忘记了。有些人,你会被他的大胆创意所震撼;有些人,你会为他的超群才华所折服;有些人,你不需要多少原因,就深深地被他感动——瑞士建筑家彼得.卒姆托(Peter Zumthor)就是这样的一位。

1943年,卒姆托出生在巴塞尔一个柜橱工匠的家庭里。起初他在巴塞尔的一所技术学校学木工,1966年以交换学生的身份去美国纽约的普拉特学院学习工业设计。木工的精细和技巧、产品设计对于解决人和物之间关系的重视,对他后来的职业生涯发展,影响至深。1968年,他在瑞士格劳邦敦州(Graubunden)的历史遗址保护部门担任维修建筑师,有机会深入地认识和理解历史建筑,在修复维护这些老建筑的过程中,更加对民间传统建筑的结构、材料、施工技术有了相当深刻的了解。卒姆托在工作中不断积累经验,将他对于材料的认识与对现代主义建筑结构细节的理解结合起来。他设计的作品总是非常简洁、单纯,带有减少主义的外貌,而在空间布局和材料运用方面,则展现出浑厚坚实的质感来。
  迄今为止,卒姆托的作品并不很多,也并不很大。他不是那种头顶光环的“明星建筑师”,完成的项目中也少有容易引人瞩目的博物馆、音乐厅、大会堂一类作品。但他的作品不仅能够令人过目不忘,而且总感到它和你冥冥中有着某种联系,而深受感动。
  就拿他在2007年完成的一栋小小的田野教堂(Bruder Klaus Chapel)来说吧,那是德国南部米切密克村的农民为了纪念他们的天使、一位十五世纪的修士布鲁德.克劳斯而建造的。在一片绿色的田野中,这座淡黄色的小教堂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炫目的外表,却让人看得目不转睛——一个小小的水泥斜四面体,安着一道三角形的金属门,推门进去,里面是个不太规则的椭圆空间,由下向上,渐渐收窄。墙面是用112段树干一节节堆起来的,待木材干燥后,在空隙中喷上水泥,待水泥干透后,用慢火将树干烧尽,留下的水泥墙面就保留着树干的形状。整栋建筑没有窗子,也没有顶——那里是一个小小的洞,只是在周围嶙峋的墙面上星散地点缀着一些不很明亮的小灯泡。我尚没有机会去到那里,却真的很想体验一下:当外面的田野绿浪起伏,小教堂被夕阳映照得通体明亮,独自身处在灸黑的水泥“树干”环绕之中,仰望着头顶那一方明亮,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刻,会想些什么,是否能够更真切地聆听自己灵魂的声音?
     
卒姆托是一位应用材料的高手,我相信他对于材料,一定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直觉和敏感。正如普利策建筑大奖的一位评委指出的那样“卒姆托有一双手工艺人般灵巧的手,所有的材料,从雪松皮,到磨砂玻璃,他都能恰到好处地在建筑中运用它们,并让它们展示出本身的独特性质来。” 而建筑师本人则说:“我尝试着将一种感觉充填到材料里面去,那种感觉超出了所有有关结构的规范条款。材料本身的触感,气味,声学性质都是构成建筑语汇的元素,都是可以利用的。只有当我意识到这种材料只能以这样的特定方式,应用到这栋特定的建筑物中去的时候,我才会成功。”在他的心目中,建筑不是在纸面上画出来的某种形式,建筑的要旨就是空间和材料。
  卒姆托有一种能力,而且他一直保持着这种能力——他不仅是建造起一栋单独建筑,更是创造出一个带有独特氛围的地方来。1996年,他完成了一个阿尔卑斯山区里的热泉浴室(Thermal Spa, Vals)的设计。为了与周围环境更好地融为一体,这个有点类似采石场洞穴的浴室用玻璃作为屋顶,在室内也可以看到周围的雪山和松林,并且将建筑的一部分埋入地下。所用的材料,是当地出产的一种灰色的石英岩。卒姆托用厚实的水平石板砌成墙体,和浴池的水平线相呼应。石头出自大山,石屋建在大山里,热泉从山中涌出,流入灰色石板界定出的方格中。山、石、水就这样被他有机地统一了起来。然而统一中又处处有差异和对比:冷漠的坚硬石块和温暖的流淌泉水的对比,色调深沉的粗糙石材表面与暖色调的光滑黄铜扶手的对比,都营造出一种戏剧性的效果来。再加上灯光的设计,自然光的利用,明暗的转换,氤氲的水汽、鳞动的波光,使得那些粗粝的石墙边界也变得温柔起来。置身于大山的怀抱中,享受着温暖水流的爱抚,这是怎样的一个令身心欢愉的绝佳境界,实在是大师之作。
卒姆托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他相信,建筑的语言不是关乎某种风格潮流的,每一栋建筑都是在某个特定的地点、为了特定的用途、服务于特定的群体才建起来的。他在整个建筑生涯中,都力图对这些最基本的需求做出最精准的答复来。对他而言,建筑师的作用除了建起一个固定的房舍来之外,还要预计到和筹划出在建筑里面和周围的感受和体验,并在设计中,表达出对于当地文化、历史、和传统的尊崇和爱护来。他正是依照着这样的理念和原则,设计了德国科隆的柯鲁姆巴艺术博物馆(Kolumba Art Museum)。
  那是一座非常独特的博物馆,不仅由于它以从公元一世纪至今的宗教题材艺术品为主要收藏,还因为博物馆里面保留着一座古老的圣柯鲁姆巴教堂遗址。教堂遗址周围的建筑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几乎被夷为平地,而教堂遗址本身却奇迹般地得以保存了下来。1973年的一次考古发掘中,发现遗址的地下还埋藏着古罗马时期,哥特时期以及中世纪的古迹。因而新建的柯鲁姆巴艺术博物馆,除了具有展出艺术品的功能之外,还是一个考古发掘现场,以及古建筑遗址的保护工程。为了与众多古迹取得协调,卒姆托参考了科隆本地传统建筑中常用的平直窄长砖块材料,选用平直窄长的暖色调石块作为外墙材料,又细致地在古教堂的遗址内嵌入细长的钢柱,用水泥加固,而且将遗址上比较完好的部分衔接到新建筑上,让历史和现实在这里交汇,激荡。这栋博物馆并不一味复古,也有很多很具现代感的细节,但在彰显出时代感觉的同时,也让历史的每一层面自如地在观众面前展开。
过去三十多年来,他远离建筑界那些喧嚣的漩涡,一直以瑞士偏远山区里一个面积不足19平方公里的小村镇作为基地,和他的志同道合的小团队一起,建造起一批非常真诚质朴的,不被时尚潮流所左右的优秀建筑来。一个个地细细浏览他的作品,你会发现:没有一点多余的以炫耀为目的的细节,没有任何“张牙舞爪”的结构,或许有些“四平八稳”,可沉稳中透出的那股精神,恰恰是最令人感动的。他有意将工作室保持在一个不超过20人的小规模上,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在项目设计过程中,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才能对于每一个项目,无分大小,都能给以高度的重视,付出同样的精心。他谢绝了不少慕名而来的项目,只接受令他深受感动的项目,而一旦接受下来,他总是亲力亲为,力争将每一个细节都完成到尽善尽美。他希望看到建筑的人,住进建筑的人,在建筑中走动的人,都能够与建筑有所互动,有所交流,并有所感动。因而他的作品除了是一栋建筑之外,更是一首诗或一支歌,总能够创造出一个令人感动的环境和气氛来。
  2009年,他成为建筑界最高荣誉——普利兹克建筑大奖的得主,名至实归。
本文作者:王受之    via:王受之老师博客